北九州市|北九州市的廚房 旦過市場

走進旦過市場彷彿推開了北九州清晨的味蕾,一股帶著海水鹹味與泥土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,第一眼撞進來的,是色彩——不是美術館裡溫馴的色塊,而是野生的、蹦蹦跳跳的顏色:白蘿蔔的象牙白像剛從雪地打滾回來,大白菜的翡翠綠還留著夜露的印痕,鮭魚的銀粉在燈光下閃成一片極光,而橘子的橙黃,則像把整個九州的夕陽濃縮進掌心,冰塊灑在擺放魚的攤子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店主在店前嘎吱嘎吱地抖掉多餘的蘿蔔葉。這種混亂的「真實感」是旦過市場的第一個「特色」。

攤位前人聲吵雜——「這魚是今天凌晨三點在響灘海域吊上來的,油脂最肥,煎到魚皮起泡,鹽花撒下去,你會聽見海潮在鍋裡唱歌。」老闆娘說話時,魚鱗還沾在她指甲縫裡,像碎鑽。買菜的人不稱「顧客」,是「今日第一個緣分」,她順手塞進你手裡的,可能是幾根青蔥,也可能是她孫子昨晚畫的塗鴉,「帶回去貼在冰箱,煮菜時就想起我。」這種「可愛的混亂」是時代的遺腹子。在收銀機只認條碼的時代,這裡仍信奉「眼神」與「手心」——你從前面顧客的肩膀上方把錢遞過去,像把信任投進一口看不見的井,咚,對方把零錢和一把紫蘇一起放回你掌心,還帶著她剛剛剝橘子的餘溫。擁擠不是阻礙,而是織布機,人與人擦肩的瞬間被織成一匹看不見的布,蓋住孤獨。你會看到西裝筆挺的上班族與穿圍裙的主婦背貼背,像兩片背靠背的拼圖,一起等待老闆現炸一顆可樂餅。麵衣在油鍋裡咕嚕咕嚕,像小嬰兒在夢裡笑,撈起後的咔嗶聲,是城市最療癒的節拍器。

在這裡購物卻像參加一場小型祭典,你原只想買兩顆番茄,卻在轉角被一位白髮太太拉住試吃她自製的味噌—「這是我媽媽的媽媽的味噌,米麴比例是秘密,吃下去會想起前世喔。」她笑得像把魚骨都軟化。你一低頭,味噌碗旁擱著一封手寫卡片:「今天是你餘生的第一天,記得對番茄微笑,它會回報你整個夏天的紅。」那一刻,你突然明白,所謂「神秘的滿足感」其實是「被認出來」——市場認出你肚子裡的饞,也認出你心裡的空位,於是用一把蔥、一尾魚、一句帶著鄉音的「路上小心」把你補滿。

離開時,你提的是一疊疊剛剛好的故事:老闆怕你忘記,在紙袋上畫了簡筆畫的河豚,寫「煮湯前記得對牠唱歌」;賣豆腐的小姐送了你一顆溫泉蛋,「因為你笑起來像我高中暗戀的學長」;就連找回的五十元銅板,都燙著剛剛那位阿婆的手溫。你回頭望,市場像一條不肯靠岸的船,燈泡搖晃,人聲鼎沸,卻在每一聲「謝謝照顧」裡拋出細細的繩,把漂泊的城市人繫住。原來,旦過市場不是「北九州的廚房」,而是北九州的心臟。它用一點鹽、一點糖、一點人情,把現代生活切得支離破碎的節奏縫合起來。你在這裡買到的不是食材,是「被允許笨拙」的通行證——可以為了挑一顆南瓜蹲在地上十分鐘,可以跟陌生人討論昆布高湯的靈魂,可以在找零錢時突然落淚,因為老闆說「這麼冷的天,你辛苦了」。那一刻,蔬菜的絨毛、魚鱗的虹光、人的掌紋,全部重疊成一句溫柔的耳語:「去吧,把這鍋味噌湯煮成回家的方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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